作者:嚴天浩、鄭弼升、王雯君

前言

在18世紀,人們普遍相信萬物是由神所創造的。上帝創造了水、星星、月亮、太陽以及數不清的生物。那時候的人們相信,上帝創造出來的萬物是完美沒有缺陷的,並且上帝創造每一個生物都有其存在的意義。也正因為人們相信上帝所創造出來的萬物是完美的,所以從不懷疑這些生物會滅絕、改變,而是從上帝創造世界以來一直存在於地球上。

第一章 黑暗中的光芒

第一節 命定的天職

閣樓的窗灑落了遍地的陽光,坐在書桌前苦思一整夜的拉馬克(Jean-Baptiste Pierre Antoine de Monet, Chevalier de Lamarck,1744-1829年)卻絲毫提不起勁跨出房門。

「可憐吶~真想跟爸爸一樣當個威風凜凜的軍人,沒想到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尉,卻因為淋巴結炎被迫退役。現在撫恤金也快花光了,還沒有個正當職業。天堂的爸爸與各位兄弟姊妹在天之靈,快把這落魄沒用的我帶走吧!」拉馬克戲劇性地發洩他長久以來不得志的悶氣。

「叩叩叩!拉馬克,我來了,快開門!」門外的人出聲。拉馬克以為上天真聽到了他的呼喚,快步趨前迎接不敢怠慢。

「哥~哀~是你唷!我以為我蒙主寵召的日子終於到來了!」拉馬克略帶失望地說。門口站著的是自小相當照顧拉馬克的鄰居大哥,看拉馬克自幼喪父,連其他10個兄弟姊妹都相繼過世,心疼小拉馬克,於是打從心底將他做弟弟看待。

「你當兵是傷到脖子還是腦袋?話說,繼軍官、氣象學家、金融家,音樂家後,你現在究竟是想要做什麼職業啊?能不能做點能賺錢的工作阿?」大哥問。

「哀~大哥,你別這麼現實嘛!我這個22歲的少年,當然要富有理想與浪漫,就像讓.雅克.盧梭(Jean Jacques Dousseau,1712~1778)《愛彌兒:論教育》(原文:Émile: ou De l'éducation)中強調經驗的重要性,沒做過怎麼會知道適不適合?講錢就俗了嘛!」拉馬克辯駁道。

「好了好了,我是說不過你,我來是想建議你去學醫,讓你那聰明的腦袋得以充分發揮,而且畢業後就是個醫生了,工作好找也能賺點錢,你自己好好想想,我這個俗氣的人先去工地忙了」大哥邊說邊偷偷留下50法郎,笑著關門離去。

後來,拉馬克很順利地進入了醫學院,所有科目當中,他對植物學最感興趣。一日,他又到了法國巴黎皇家植物園(又譯為「國王花園」,Jardin du Roi)中參觀,聚精會神地關注著眼前爭奇鬥艷的玫瑰,忽地,身旁有一蒼老的聲音說道「植物園中的玫瑰品種多元,花瓣有單瓣重瓣之分,花色有紅、紫、白、黃等色,儘管外觀上具有程度上的差異,但細心檢視整顆植株的各個部位,像是株型、葉序、葉形等構造後會發現他們其實皆是同一種植物。」老人像是看穿拉馬克的疑惑,細心地解說著辨識植物的方法。

一番閒聊後,拉馬克意識到眼前這位不起眼的老人居然就是法國當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與植物學家-盧梭。此後,兩人成了忘年之交,並時常相約植物園,在園中盧梭傳授拉馬克關於人權、音樂,與植物學等多個領域的知識,對拉馬克日後的人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這位志向飄忽的少年,也終於找到值得畢生投入的領域-植物學。

18世紀時,物理學藉由天文學與力學的發展揭示了人類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一個遵循自然規律的有序世界。當時的人普遍認為生物是由造物者創造的,所以當代的博物學家們相當致力於藉由整理分類各式各樣的生物,希望能從中找到造物主創物的原則與方法,因而開啟了系統分類學的發展。而盧梭就這樣以植物學為起點做了拉馬克在生物分類學上的引路人,也間接掀起了一波關於生物演化的革命思想。

第二節 巴黎皇家植物園

在拉馬克結束醫學院的實習後,他心之所向放棄從醫,毅然決然栽進了植物學的世界中。拉馬克順利爭取到皇家植物園標本管理員一職,想要系統性地將植物學研究個透徹,而這座皇家植物園始於1633年,百年來持續擴建,廣搜並種植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在1739年經過科學家布豐(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 ,1707-1788年)設計規劃後,植物園的範圍隨著蜿蜒的塞納河畔延伸,此外還設立了研究中心,在當時的法國,沒什麼工作能比待在這園區研究更讓拉馬克醉心的了。

法國巴黎皇家植物園一景

圖片來源:https://www.jardindesplantesdeparis.fr/en

拉馬克整日待在園中忙著紀錄研究,前後花了整整10年的時間,終於在1778年出版了3卷集的名著《法國全境植物志》(法文Flore française ,英譯French Flora)拉馬克還邀請恩師盧梭為這本書寫前言。當時負責主導皇家植物園的布豐注意到了拉馬克的天份與努力,於是推薦政府出資發行本部書籍,此舉讓拉馬克一炮而紅,不過,遺憾的是,他的恩師盧梭卻在同一年過世,拉馬克無以回報,只能更努力的進行生物學研究以貫徹盧梭帶給他的教導。

植物園館長布豐除了管理園區的運作,他還是法蘭西科學院的會員,他以相當暢銷的鉅著-共44卷的《自然史》(Histoire naturelle, générale et particulière)留名,這部書原定要出版50卷,布豐前後花了40年出版了36卷,在他死後則由法國博物學家拉塞佩德(法語:Bernard Germain Étienne de Laville-sur-Illon, comte de Lacépède,1756-1825)再補充了8卷。此書的內容從恆星、太陽系、地球,一路談到地球上的生物與非生物界,內容深入淺出、論述優美,即使是不懂科學的一般民眾也能理解,影響甚深。

「拉馬克阿~聽說你已經在顯微鏡下觀察了一整天,連午飯都沒吃,稍微休息一下吧!館長想跟你談談。」布豐輕拍拉馬克的肩膀說道。

「抱歉,館長,我太專心在觀察了,才會沒注意到您」拉馬克邊說邊舒緩疲勞的眼睛與肩膀。「阿!館長,你出版的自然史最新一卷真是太精彩了,最吸引我的就是生物的部分,不僅談到器官結構還介紹了該生物在自然棲地的生活方式。不過,在鳥類那卷中提到如鴕鳥(Struthio camelus)與度度鳥(Raphus cucullatus)的翅膀不如其他鳥類翅膀具有飛行功能,又動物那卷寫到海豹的後肢也不像其他哺乳類般具有在陸地上的行走功能等例子。這讓我相當疑惑,聖經上說造物主創造世間萬物,生物在創世之初就是最完善的設計,那為什麼上帝要讓這些生物帶有這些沒有功能的器官呢?」拉馬克好奇地問道。

鴕鳥(左上)、度度鳥(右上)與海豹(下方)

圖片來源:度度鳥(Roelant Savery,1626)、鴕鳥與海豹(https://www.pexels.com/zh-tw/)

「哎呀!我寫得那麼委婉,真虧你會發現,實在是很佩服你做學問追根究柢的精神。說的是阿~完美無缺的上帝怎麼會在這些生物身上設計這樣無用的器官呢?會不會是我們人類對生物的研究還不夠透徹呢?」布豐眼神一亮且略帶神秘的微笑接著說「如果說到研究生物這件事,我的經驗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當然要多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啦。所以呢,我今天來找你是想拜託你一件事,我想請你當小犬的家庭教師並陪伴他到歐洲遊學。你是我的不二人選,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布豐誠懇地問道。

後來,在布豐的推薦下,拉馬克在1779年當選為科學院院士,為拉馬克的科學生涯鋪平了道路,他也成了布豐兒子的導師與旅遊伴侶,拉馬克首次踏上了義大利與歐洲其他國家的土地,這也是人生之中唯一一次的旅行。

1788年,布豐去世後,新的館長為拉馬克安排了一個職位-皇家植物學家與草本管理員。拉馬克更加積極投入到植物學的研究中,並在1783~1792期間為當時發行的百科全書撰寫植物學章節,並發行自然史期刊《Journal d’histoire naturelle》分享最新的研究。

第三節 動盪與安定

1788年,對法國的人民來說是相當痛苦的一年,小麥歉收、冬季嚴寒,雪上加霜的是負債累累的無能政府所施行的重賦苛稅,加上經年累月以來封建貴族與宗教所行使的特權及暴行,讓貧窮瘦弱的人民決意拿起革命的的旗幟、吹起反動的號角,就在1789年7月14日,人民攻破象徵專制統治的巴士底監獄,就此展開長達3年的法國大革命。

攻佔巴士底監獄

這場法國大革命的人民導師正是盧梭。1762年盧梭透過出版《社會契約論》(Du contrat social ou Principes du droit politique)強調主權在民、自由與平等的思想。這樣的思潮在18世紀風靡了法國的人民,他們開始爭取自己的權利,激烈的反抗不合理的壓迫與奴役,迫切想推翻封建王朝,建立盧梭所規劃的資產階級共和政體。終於,在1792年9月,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成立,路易十六在次年被推上斷頭台。雖然象徵專制的國王被處死了,社會卻依舊動盪,各派勢力趁機崛起,在經濟政治上相互角力,這種風氣也影響了學術的發展。

1793年,巴黎皇家花園改名為自然史博物館 (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 ),新組建的國民議會因植物學教授已有人選,看到拉馬克對貝殼生物精彩的研究報告,將其應聘為生物學部無脊椎動物學教授,負責介紹關於昆蟲、蠕蟲和微生物學相關的知識。拉馬克相當感激在這混亂的社會氛圍下能有個穩定又能持續鑽研生物學的工作,他對於研究當時被視為低等粗鄙的無脊椎生物非但不排斥,反而想當興奮能投入一項陌生但新穎的領域,他日以繼夜地在顯微鏡下細細觀察這些微小的生物,仔細地解剖、比對、紀錄、分類與撰寫報告。並在1801年完成《無脊椎動物的系統》一書,此書中他把無脊椎動物分為10個綱,是無脊椎動物學的創始人。並於1817年完成了《無脊椎動物自然史》。自他接下這個職位以來,他每天都相當勤奮,並持續工作了35年,直到1828年因長年在顯微鏡下工作導致雙眼全盲無法做研究退休為止。

拉馬克(左)與晚年失明的拉馬克(右)

第二章 生物學革命

第一節 生物會隨時間與環境發生改變

「嘿~前輩,聽說你在無脊椎動物的課程中提到生物會隨著環境而改變的內容,這與多數人認為生物自造物者創造以來是不曾改變的想法有很大的落差,我想更了解關於這點你的看法,所以特別來打擾你。」說話的正是與拉馬克同一年進入自然史博物館擔任脊椎動物學教授的生物學家聖西萊爾(Geoffroy Saint-Hilaire,1772 –1844年),會稱拉馬克為前輩是因為拉馬克整整大了他28歲。

「是阿!你想想隨著地球環境的緩慢改變,生長在其中的生物也會隨著需求不同而逐漸發生改變,於是就成了目前在大自然中所觀察到生物適應環境的現象,而這種例子俯拾即是。你看池邊這水盾草屬的植物白花穗蓴(Cabomba caroliniana),當整個植株浸到水中時,葉子會生長成細絲般的細長葉形,但是當莖到達水面時,在空氣中發育的葉片會長成較圓寬的盾形葉。所以,對於同一種物種而言,在不同的生長條件下即會發生差異明顯的變化。

白花穗蓴(Cabomba caroliniana)繪圖

圖片來源:http://idtools.org/id/appw/index.php

而這種環境造成物種改變的現象,動物植物皆然,若把時間空間拉長來看,根據地球存在年代十分長遠看來,能在地球上各生態系中找到適應當地環境的各式生物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是一個多棒的主意啊!即使這與現在大部分人的認知有著這麼大的差距,那又如何呢?」

拉馬克相當興奮地一口氣說了一堆想法後,便轉身從一旁的書櫃中拿出關於他所整理的無脊椎動物分類報告。「而且你看看,我在進行無脊椎動物的分類研究時發現,若將這些無脊椎小生物一字排開,似乎暗示著一種趨勢,這些出現在無脊椎動物身上的簡單構造似乎有逐漸演化為脊椎動物身上複雜的器官構造的現象。而且我大膽假設這樣的演化並非是直線型,而是有分支,根據這個假設我將目前動物的分類重新排列如下圖:動物的祖先,一支演化為輻射對稱(纖毛蟲到水螅),而另一支則為兩側對稱的蠕蟲狀生物。蠕蟲狀生物又分支為昆蟲、蜘蛛和甲殼綱生物,另一支為環蟲、蔓足綱與軟體動物。軟體動物再分支為脊椎動物,一路由魚類演化為爬蟲類,爬蟲類再演化為鳥類與兩生類。兩生類再演化出四、五趾的哺乳類動物,其再側枝出鯨等海洋哺乳類與有蹄類動物。」拉馬克興奮地指著他在報告中所繪的演化假想圖說道。

「您的意思是生物是會隨環境變動發生改變,而且這種變化的趨勢就像是一道往上發展的階梯,一路由簡單到複雜。這想法十分新穎,而且相當有意思。」聖西萊爾簡單的說出結論。

圖片來源:原始來源Lamarck(1809)Philosophie zoologique, p. 179,KAMALES KUMAR MISRA(2016)於PHILOSOPHIE ZOOLOGIQUE - 200: LAMARCK IN RETROSPECT

重繪)

拉馬克接著說道:「所以我認為,動物的構造會因為要適應環境而變化。被頻繁的使用的構造會越來越發達,而不常使用的構造則會產生退化。像是長頸鹿原先的脖子可能不是特別長,但是為了能夠吃到樹上高大的葉子而不斷伸長脖子,最終脖子變得越來越長;而像鴕鳥可能因為很少使用翅膀,所以翅膀逐漸的退化。」

圖 拉馬克對長頸鹿脖子「用進」的想像

來源:https://case.ntu.edu.tw/blog/?p=31357

「而且這樣的假設,我認為在化石的分布上也能找到這種趨勢。巴黎盆地是法國最大沉積岩分布區域,其中的岩層可由其物理性質由上而下依次為黏土、石灰岩、石膏、不純石灰岩、砂岩及矽質石灰岩等岩石。而且越底下的岩層內只含有魚類與海棲貝類如菊石的化石,而上層的地層則只見到陸棲動物分布其中,如鳥類之骨骼及淡水魚骨及陸生植物之葉痕等。越靠近上層,其中分布的環境及生物型態與現代越相似。這不就是地球環境發生改變的證據嘛?且在這些化石當中,某些世系似乎可藉由化石與現存物種的型態比較,找出依照時間先後排列的變化順序。不過這部分出土的化石不太完整,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太敢妄下定論,只是說可能有這樣的趨勢啦。」拉瑪克說到這,語氣由興奮轉為黯淡。會有這樣的轉變其實是因為拉馬克的另一位同事,身為動物學解剖專家的居維葉(Georges Cuvier,1769-1832年)先前才為了化石是否是生物演化的證據而發生激烈的爭執。當代的科學家已從岩層中狀似生物構造的化石可以推論,地球歷史上不斷有生物消失以及新生物的出現,但對於生物為何消失與出現有相當兩極的看法。拉馬克認為新生物的出現是由於消失生物隨著隨著環境演變而來的,而另一派以居維葉為首的科學家卻不認同這種看法。

居維葉是古生物的專家,他以骨頭做為動物鑑定與分類的精準而聞名,當代許多化石由他鑑定及命名,如蒼龍、翼龍等。他也是位虔誠的教徒,在他聽聞拉馬克提出關於物種演化的想法時,就氣沖沖地跑去與他理論。居維葉認為生物自創造以來是固定不變的,因此他不認為從簡單到複雜的化石順序表明了生物的進化。相反地,他認為這種化石順序不過表明每一次災變都是在為倖存的更高級的生物創造繁衍的機會而已。兩人當時爭執到面紅耳赤,誰也不退讓,從那之後兩人漸行漸遠。

聖西萊爾當然也知道這件事,基於想鼓勵拉馬克前輩的心態,他略為誇張地往拉馬克肩上輕拍,接著說「前輩這樣說真的還蠻有道理的,你可真有一套阿!其實阿~我最近也在想生物會不會其實是會改變的這個想法,可沒膽像你這樣公開地與人討論,就連當時科學地位崇高的布豐也僅僅只是委婉暗示而已,我想我得加緊腳步蒐集證據,想辦法是否能找到合適的樣本來檢驗關於生物演化的這個想法了」。

聖西萊爾離開後,拉馬克對著窗外有感而發地說道「恩師,您曾告訴我困厄是最好的老師,當一個人一心一意做好事情的時候,他最終是必然會成功的。我不期待成功,只求無愧於心而已」。

第二節 埃及來的木乃伊

公元 1798 年,拿破崙率領軍隊入侵埃及之際,隨隊還帶了一群學者進行考察。當1802年,聖西萊爾自埃及遠征歸來時,他帶來了一個神秘的箱子,箱子中裝有數件來自法老墓穴中具當時已經過3千多年的鳥類木乃伊,拉馬克與居維葉聽聞後當然迫不及待地想對這些鳥木乃伊好好地檢視一番,果不其然,三人又展開了一番論戰。

「根據我的量測進行比對後,我判斷這個鳥木乃伊當初應該是由埃及聖䴉(sacred ibis,學名Threskiornis aethiopicus)這種鳥類製成。你們看看!這不就是生物不會改變的證據嘛?即使經過了3千年,被製成木乃伊的埃及聖環仍舊與現生的埃及聖䴉型態構造完全一模一樣,一根骨頭都沒變。同理,就算過了3萬年、30萬年、300萬年都一樣,地球上的生物依舊遵照神聖造物主的意志,絲毫不會發生改變。是吧!親愛的老大哥」居維葉帶著驕傲且輕蔑的微笑看著大他25歲的拉馬克。

鳥類木乃伊(上)埃及聖環(下)

圖片來源:上圖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下圖Christiaan Kooyman)

「首先,你的專業還是讓我相當佩服,但我是不會更改我對於物種會發生演化的立場。我認為生物會因為環境改變,而產生內在需求,進而修改身體的構造,生物演化的起因是環境的改變,然而,埃及聖環之所以在3千年來沒有發生變化,我認為原因可能是埃及在這段時間內,該地區的環境變動不大所導致的。」拉馬克堅定地回答道。

「好,那我就拿出我的專業來談為什麼我不贊同生物會發生演化這件事。我們都知道生物的器官構造與他的生活型態相關,如果這是一隻食肉的動物,那他的牙齒會有尖而長的犬齒、腸道較短、盲腸不發達以便於撕裂與消化獵物的肉,且眼睛在臉的前方、腳不具蹄而是腳底有肉墊的爪子,利於追逐與狩獵;而草食動物牙齒較平、臼齒發達、胃部空間大、盲腸長度長以磨碎消化吃下去的植物,且眼睛長在兩的兩側、腳具蹄,便於奔跑與挖掘植物的根系,這些例子告訴我們所有的器官之間相互聯繫,這樣緊密的關聯性假使今日手邊只有某部分的構造,也能根據上述所提的「器官相關定律」推測出其他器官的構造與位置。因此若動物會因為環境的影響而改變其身體上某器官構造的話,那將會導致個體不利於生存的後果。」居維葉收起戲謔的神情認真說道。

「恩...兩位都說的很有道理,那我也將我的研究拿來與兩位好友討論看看。我在做脊椎動物解剖時發現,他們的前肢根據所處的環境有不同的功能,像是馬的前肢用於奔跑、鯨魚的鰭狀前肢用來游泳、鳥類的前肢覆有羽毛利於保暖與飛翔,而人的前肢用於抓握,雖然功能不盡相同,但是前肢骨骼的排列卻是一樣的,這是否暗示著這些生物其實都是由同一物種在不同環境下演化而來所導致的現象。」沉默已久的聖西萊爾,表明了他支持生物演化的想法,此舉讓拉馬克大感振奮。

各類脊椎動物前肢的骨頭排列形式

「那你們說說看,生物是怎麼隨著環境改變的?」居維葉煩躁的語氣透露出他的不快。

「生物的演化過程是相當緩慢的,雖然無法藉由直接觀察來驗證,但我從日常所見的例子進行推論,生物是藉由下列兩個原理達到改變的目標:第一『用與廢(use and disuse)』:身體上那些廣泛被利用的部位會增大增強,而廢棄不用的部分則會退化、第二是『後天特徵的遺傳(inheritance of acquired characteristics)』:生物可將這些修飾過的特徵遺傳給他的子代。拿長頸鹿的脖子來說,原先的長頸鹿脖子沒有現生的那麼長,這些短頸鹿由於低矮的樹葉被吃光了,為了要吃更高處的樹葉,於是牠們伸長脖子,導致流往頸部的神經液越來越多,結果造成脖子越來越長,且在繁殖小鹿時,將此性狀遺傳下來。久而久之,長頸鹿就變成現在我們看到的樣子了。」拉馬克接著說。

「而且先前我在進行無脊椎動物的分類時,也發現了許多如布豐提到關於無用器官的例子,就像海鞘這類的動物,它們的幼蟲成蝌蚪狀,可以運動,尾部具有脊索和神經索。它的成體則是固定附著於岩石或其它物體上,因為不在需要游泳,所以尾部在轉成成體時會逐漸萎縮消失,脊索及大部分神經索也都退化,體成囊狀,上方並有兩個開口,容水出入。這不就恰好是生物器官退化的例子嘛?」拉馬克對於能當著居維葉的面,將他的想法完整說出而感到愉快。

海鞘(a)海鞘成體(b)海鞘成體示意圖(c)海鞘幼體示意圖

圖片來源:加百列的部落格

「唷~原來如此,所以說當某些器官對環境適應沒有幫助而棄之不用,那這些器官就會逐漸退化,像是先前布豐在《自然史》中提到度度鳥無功能的翅膀與海豹的無法行走的後腳一樣囉!」聖西萊爾豁然開朗地說道。

「隨便你們怎麼想,皆是些無法溝通的老頑固。你講的這些毫無根據,僅是一些東拼西湊的胡言亂語。上帝的造物是如此的完美無缺,你們居然質疑他,那些看似無用的器官一定有某些用處,只是資質駑鈍的凡人目前還沒有參透而已!」居維葉氣急敗壞地說道後,悻悻然地離開。從這次討論以後,居維葉與其他兩人在探索科學的道路上分道揚鑣,昔日聚首歡談的畫面再也不復見了。

第三節 無法被囚禁的遠大思想

「爸~聖西萊爾先生來探望您了。」科妮利雅邊喊著,邊把客人帶到父親的臥房,自拉馬克75歲失明後,他的女兒科妮利雅就陪著他,照顧生活起居並將拉馬克的研究與思想藉由其口述轉成文字記錄下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就你還沒忘記我,老朋友聖西萊爾。」拉馬克說著,心中似乎有無限感慨。

是阿!從那次鳥類木乃伊聚會不歡而散後,拉馬克持續地將其對生物演化的思想進行編輯與出版,並於1809出版《動物哲學》(hilosophie zoologique),書中拉馬克將其對於物種演化的思想進行完整地陳述,他認為人與其他生物一樣,皆是逐漸演化而來。這兩個觀點造成教會的震怒,頻頻藉機打壓他。而拉馬克就如同其恩師盧梭一般,面對強權壓迫絕不退縮,遭遇攻擊時他總是不甘示弱地與「聖經」正面交鋒,卻也導致拉馬克的思想受到自然神學派的科學家強烈排斥。

攻擊砲火最猛烈的來自他的同事居維葉,他當時在學術界與政治圈都身居要角,解剖學的專業能力與伶俐的口才在當代無人能敵,即使有聖西萊爾的應援,拉馬克依舊還是寡不敵眾。況且,當時的社會氛圍才剛經歷過法國大革命的動亂,人們期待的是穩定的生活與信仰,拉馬克的思想實在是太過激進與超前。於是,拉馬克逐漸被排擠、漠視與淡忘,直到他失明後,身影就完全由學術界抽離了。

久未見面的兩人談著研究與思想,好不開心。一旁的科妮利雅好久沒見到父親那麼欣喜的神情。一個上午過去了,聖西萊爾收拾東西準備告辭,一回過身,只見在床上的拉馬克已從此長眠,告別他這85年來辛勤又艱困的人生,隨著他的雙親、10個兄弟姊妹、恩師盧梭、貴人布豐及他的前後四位妻子的腳步回歸他最鍾愛的大自然了。

1909年,在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年)於1859年出版《物種源始-自然選汰》(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的50年後,對於現存生物是藉由演化而來的思想逐漸被人們所接受。達爾文曾提到拉馬克出版的《動物哲學》是史上第一本完整論述演化思想的書籍,於是拉馬克的思想重新被人們重視,這一年,正是此書出版的100周年,法國支持演化論的人們為此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會議,不過,卻到處都苦尋不著拉馬克的墳墓。

原來,當初拉馬克去世後,科妮利雅將父親下葬於公墓,後來公墓到期,科妮利雅無法支付私人墓地的費用。於是,這位生物學思想大師的屍骨就在此消失。紀念會的人們,後來在巴黎自然史博物館中立了一座拉馬克的銅像,在這位演化論先驅的銅像底座上,刻著女兒科妮利雅的話:「您未完成的事業,後人總會替您繼續的;您取得的成就,後世也總該有人讚賞吧!爸爸!」。

參考資料:

Zoological Philosophy:An Exposition with Regard to the Natural History of Animals.原著(J.B.Lamarck)Hugh Elliot翻譯版(1914)

ld Earth, Ancient Life: 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Understanding Evolution website.

Valerie Racine(2013)Etienne Geoffroy Saint-Hilaire (1772-1844).The Embryo Project Encyclopedia.

Curtis, C., Millar, C. D., & Lambert, D. M. (2018). The Sacred Ibis debate: The first test of evolution. PLoS biology, 16(9), e2005558

Carl Zimmer(2005)演化:一個觀念的勝利.p10-15.

Comte de Buffon(1749–1804)Histoire naturelle, générale et particulière

Lois N. Magner(1979)A History of the Life Sciences.